那层白光亮起时,没有丝毫温度外泄,但李长生身前三尺的青铜地面却在瞬间无声气化。
这不是逻辑推演,这是纯物理的绝对热量。
李长生右手里那团急速流转的灰色乱码死锁,刚往前送了半寸,便像撞上了一堵实心的铁墙。灰色的代码在白光边缘疯狂跳动,试图寻找可以切入的因果线。但白炽光芒的表面没有任何阵纹缝隙,只有高达万度的绝对排斥力场。
“咔。”
李长生手背上的皮肉开始碳化,焦黑的碎屑扑簌簌往下掉。他死咬着牙,眼底的血管几乎要爆开。
代码解构不了万度热浪。就像一把再精密的钥匙,也捅不开一扇被铁水彻底浇死的铜门。他需要一个媒介,一种能抗住这种极致高温,且天然带着反抗意志的实体物质,才能把这团乱码导进去。
高空之上,那尊失去了半截左臂的冰雪法相,缓缓抬起了仅存的右手。
司寇凝雪察觉到了下方齿轮的滞涩。她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庞上,透出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酷。既然外围的备用机括被那些杂碎的血肉卡住,她便不再去管。
法相五指一收,大血祭外围数百道次级抽吸阵纹的光芒同时熄灭。
她切断了所有分支管线的供能,将自己体内一丝最纯净的天外天本源,混着大阵剩余的全部动力,粗暴地跨维灌入中央死穴枢纽。
“嗡——”
死穴内的主副齿轮在庞大能量的强灌下,猛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。转速强行飙升,白炽的光芒化作一根实质化的光柱,准备以最野蛮的高温,将里面糊住机括的毒渣连同整个空间彻底熔穿,强行重启抽吸机制。
绝境的排斥力场下,李长生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后方。
那个连脊背都挺不直的穷酸书生,正佝偻着身子,踩着满地被蒸发的毒血,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白炽光柱下方的进气口。
高空中的法相也察觉到了这只试图靠近死穴的蝼蚁。
没有任何情绪波澜,法相指尖微微向下一点。
“夺!夺!夺!”
七根小臂粗的跨维冰刺凭空凝结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笔直地钉向贺九楼。
这是一种降维式的抹杀。
第一根冰刺贯穿了贺九楼的左肩,第二根扎进他的右大腿,第三根直接从他后背刺入,透胸而出。按照天庭高阶法则的判定,这具凡人之躯应该在冰刺入体的瞬间,连同经脉骨骼一起被冻成惨白的齑粉。
贺九楼的脚步确实踉跄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栽倒。
但他没有变成齑粉。
伤口处没有流出一滴鲜血。他干瘪的血管里,早被废矿区几十年的酸毒和污染沉淀物腌透了。高维法则的极寒之气刚一接触到这些暗绿色的劣血,就像滚烫的沸油泼进了水潭。
刺耳的“嘶嘶”声接连爆起。
大团大团浑浊的白雾从贺九楼身上升腾而起。那些坚不可摧的跨维冰刺,在接触到他体内超标的毒渣后,发生了极其剧烈的化学中和。冰雪法则被最低贱的酸液生生融化了大半,变成一滩滩腥臭的黑水,顺着他破烂的裤腿往下淌。
贺九楼单手撑着青铜地面,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残破喘息。他硬生生顶着身上残存的几根冰茬,重新站了起来,继续往那道白炽的光芒里走。
最后五十步。
死穴交接处的边缘,一枚微观探照晶片悄无声息地翻转过来。
晶片内部亮起刺目的红芒。最多还有半个呼吸,近防扫射线就会覆盖整个入口,任何靠近的活物都会被高温射线直接切成肉泥。
“去你大爷的……”
不远处的废墟死角里,陆长庚整个人贴在一具镇魔校尉的残尸下面。他看到了那枚亮起的晶片。他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,牙齿将下唇咬得鲜血直流,但他还是把怀里那本沾满温孤愁油腻指纹的破账本抠了出来。
极致的恐惧让他的肌肉完全痉挛,他闭上眼,发出一声破音的干嚎,抡起胳膊,把手里的账本狠狠砸向了那个方位。
“啪。”
一声极轻的闷响。
那本沾满了市井汗臭、厚重油污,以及温孤愁死前血迹的破旧皮纸,在空中划过一道歪斜却致命的抛物线,精准无比地拍在了那枚探照晶片上。
红光被死死捂住。人为切断的监控视野,在这台精密的天道机器上,砸出了最后三米的视觉盲区。
借着这短暂的黑影,贺九楼冲到了白炽齿轮前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世界。他像一段早就干枯的朽木,合身撞进了正在高速摩擦的主副机括交接处。
万度的高温瞬间舔舐上他的皮肤。
在这个距离,没有任何血肉可以存活。贺九楼的毛发、皮肉在千分之一息内彻底气化。但在彻底化为飞灰的最后瞬间,他那根被废矿毒素浸透了半辈子的脊骨,死死卡进了两片正在咬合的青铜齿轮缝隙中。
“咔嚓——!”
刺耳的骨骼与金属碎裂声同时响起。
火光中,贺九楼早已看不清面目的头颅高高仰起。他干瘪的声带被烧断前,对着高空那尊不可一世的法相,爆出了他这辈子最响亮、最难听的一声狂笑:
“别信天庭!大声点哭!让这高高在上的天庭听听,泥虫也会咬人!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,他整个人在白光中轰然坍塌。
肉身被生生焚化。连同他几十年来刻在骨子里的懦弱、屈辱与顺从,全都在这万度高温中烧了个干净。
但他并没有消失。
贺九楼焚化后的骨灰,并没有被大阵的高温热浪吹散。相反,那些骨灰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苍黑色。
活体阵纹对极端情绪有着不可逆的敏感情绪。这是这台机器最初设计时留下的物理特性。此刻,这些飘洒的骨灰里,夹杂着底层民众被剥削到极致后,最纯粹、最浓烈的怨恨。
这种怨恨在极高温度的锻造下,发生了一种诡异的质变。
苍黑色的粉尘如同最高效的石墨导电粉,纷纷扬扬地飘落,死死附着在周遭所有白炽的阵纹表面。
“呲——啪!”
第一道绝缘层被粉尘击穿。
紧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。骨灰落下的地方,原本完美闭环的灵力回路开始疯狂跳闸。大范围的连锁短路顺着这层黑色的粉尘网络,在死穴枢纽的表面轰然爆发。
白炽的高温排斥力场,在这场短路中出现了极其微小的裂隙。
十步外,李长生眼眶通红。他手背上的皮肉已经烧光,露出了森白的指骨。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。
他看着那些飘落在半空的骨灰。那些灰烬连成了一张粗糙却坚韧的网,直通死穴深处。
这就是他要找的媒介。
李长生猛地将掌心那团蓄满死锁的灰色乱码,狠狠拍在身前飘落的一片骨灰上。
灰色的光晕顺着骨灰网络,像逆流的闪电,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原本不可逾越的高温屏障,直刺核心。
大阵深处的轰鸣声戛然而止。
四周的空间因为大面积的短路,突然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连高空法相倾泻而下的能量,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物理断层卡在了半空。
然而,就在这短暂的死寂中,青铜地面上那些散落的骨灰边缘,突然毫无预兆地结出了一层诡异的冰花。
空气中的温度在瞬间被抽干。紧接着,一层泛着绝对零度的蓝霜,像是有生命的活物,贴着地面,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,朝着李长生的脚下疯狂蔓延而来。
